从本土起航_张雄艺术网,一段难忘的传说学缘

标签: 祁志祥 乐感美学 美学 白驹镇

几年前,祁志祥教授来京时到我家看望我,说起他一直保留着20世纪80年代初期我写给他的所有信件。而我也在他来之前,将我保存的那段时间里他写给我的几十封书信整理好,在他来看我时交给了他。他回去后,把这些书信一一加以拼接,居然整理出一段难忘的故事来。 20世纪80年代初,我在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文艺理论研究室工作,祁君是江苏大丰中学的语文老师,我与他素昧平生。1981年的初冬,我接到了他给我的一封信,说看到了我在《文学评论》上的文章很有感触,并附有他的一篇文稿,从此我们就开始了长达六年之久的“以文会友”的书信往来。不久前,他告诉我,上海教育出版社慧眼独具,有意以“八十年代文艺美学通信”的名义出版。他整理后发现,在这段时间里,我竟给他写了25封书信。得此信息,我也惊异于自己的执着了。 一开始,祁君以请教的名义希望我帮他看看稿子,提提意见,我知道,他是盼望经我推荐发表作品。认识我之前,他曾进行过文学创作,认识我之后,开始转向文学理论和美学研究。他很努力,常常是在我改了一篇论文后,又寄来一篇论文,甚至还寄来电视剧本,弄得重务在身的我有点喘不过气来。我想,我是遇到一位痴迷的文艺青年了。从他身上,我见到了我青少年时期的影子,不禁感到理解,也感到同情。搞文艺的人,创作也好,研究也罢,如果没有强烈的兴趣,没有发表的愿望,是产生不了创作或研究冲动的。其实,对成名成家的欲求只要引导得当,为什么不可以把它化为创作和研究的宝贵动力呢? 于是,尽管当时文艺理论研究室的工作很忙,我还是抽出空闲、挤出时间,尽量及时给他回信。 阅罢祁君的文稿,发觉虽然理论基础显得单薄,理论表述有些松散,个别论文好像是些讲稿,论述深度不够,但他学术兴趣非常广泛,文学知识相当丰富,能敏感地发现理论中的关键话题,敢于思考和表达,对当时文论、美学讨论中的好多问题都发表过自己的看法。 尤其引起我注意的是,从文稿的行文来看,我发觉他的古文底子很好。这对于一个当时身处较为闭塞的乡村中学教师来说,可是高出同行一大截了,即便是那时的普通大学生、硕士生,恐怕也没有这样的视野与修养!他有着强烈的兴趣,有着丰厚的知识功底,也有一股拼劲,让我觉得“孺子可教”,乐于推他一把。 于是,在接下来的六年多的时间里,我们你来我往,通过书信不断讨论他的来稿,也旁及当时的文艺热点问题乃至生活情感问题。针对他屡屡努力、屡遭退稿的遭遇,我不断给他鼓励打气;针对他成名心切的心理,我建议他要有“板凳甘坐十年冷”的准备;针对他过于广泛的兴趣,我建议他收缩写作领域,确定自己的专长,不要“四面开花”;根据他中国古代文论有较好的底子,我建议他坚持下去,一抓到底,直至开花结果,然后再扩大到线与面;针对他个人情感遇到的危机、研究生报名一再受阻的遭遇等不顺心的事,我送去同情和关切,有时也帮着出出主意。就这样,在我们之间,不知不觉地建立了一种相当深切的朋友关系。我想,这属于一种“忘年交”吧。 1985年4月,我到扬州参加方法论会议。会议结束后顺道回无锡老家,住在弟弟家。祁君得此消息后,一路赶来和我相见。那是一天午后,有人敲门,我弟媳去开门,回来说有位外地的年轻人来看我。我出去一看,是位长得又高又大的青年,一问姓名,原来就是通信已久的祁志祥。他身穿精心准备的浅灰色西装,还打了领带,手里拎着一小篮鸡蛋送我,聊表心意。我想,这篮鸡蛋从苏北的大丰一路颠簸带到苏南的无锡,实在难为他了。这满篮子装着的是一位后学满满的诚意。 见面后,我们拉起了家常。那时,肉食供应处于配给状态,有钱也无处可买。于是,晚饭就用祁君送来的鸡蛋开荤,添上几样蔬菜,属于一顿普通人家的粗茶淡饭。晚上,无锡到处都是昏暗一片,既然无处可去,我就与祁君“昏昏灯火话生平”,又聊了一通往事。 我知道,祁君无力去住旅馆,就留他在我弟弟家住下。我弟弟家的住房原是一家存货的堆栈,父亲稍加收拾,成了住房,相当破烂,门口的砖地木板房被政府分给了别人。进了大门沿着墙壁隔出来的一条小弄,直通我弟弟家住房。睡觉时候,我让弟弟在过道较宽的地板上摊个双人铺,下面垫上两条破被子,上面再放两条被子供我们御寒。所谓地板,完全是用一小片一小片破旧木片钉出来的,到处是小洞、窟窿。弟弟说,晚上这里时常有老鼠出没,它们有时分成两派,大打出手,乱叫乱咬,让我们留意着点,不要被它们咬着了鼻子。我们相对一笑:我们两个大男人还对付不了几个鼠辈?于是,我与祁君抵足而眠,一夜相安无事,竟没有听到一声老鼠叫声!第二天一早,祁君用了些早点,告辞回家。这是我们的第一次相见,真诚、俭朴、温暖,难以忘怀。 1987年,祁君几经波折,终于考上名校名师的中国古代文学理论专业的研究生,在学业上如鱼得水,潜力得以发挥,学术上极有长进。在后来的30年间,他以很高的悟性与不懈的努力,出版了大量的学术着作,其中以文艺理论和美学为代表。 在文艺理论方面,他曾在给我的通信中提及,想用中国古代文论材料写一本中国古代文学原理着作,建构具有民族特色的文学理论体系。1993年,他硕士研究生毕业后不久,即实现了这个夙愿,出版了《中国古代文学原理》,并于十多年后被评为“十一五”国家级指南类高教教材《中国古代文学理论》。 他也曾在通信中许下过填补中国美学史空白的宏愿。当时,中国美学史一类的着作出了几部,但不很完整。2008年,祁君凭个人一己之力,出版了很有特色的《中国美学通史》三卷本。最近又增加了第一卷和第五卷,合为五卷本《中国美学全史》,亦付梓在即。 在美学理论上,他还出版了新美学原理着作《乐感美学》,自成一家,极为难得。这是我们通信时没有涉及的话题,可以说是锦上添花。不忘初心,实现宏愿,而且收获意外的令人惊喜,岂非人生最大乐事? 回顾20世纪80年代初期的几年时光,我与祁君通了那么多的信。可以说,在我与他人的学术通信中,给祁君写的信是最多的。虽然当时我实在很忙,帮祁君看稿、改稿、荐稿、再给他写信,确实花了我不少时间和精力。后来,祁君自称是我的“编外研究生”,我也认可了。真的,我在他身上所花的时间,比在我当时的任何一位“在编”硕士生、博士生身上所花的时间要多得多!不过就我来说,真是无怨无悔。我只是以一颗素朴、真诚的心,对一个渴望成功、奋力进取的年轻人给予了力所能及的帮助。如今,祁志祥教授已成为中国美学界的中坚人物。对于曾经在他学术起步时给予过扶持的我来说,还有什么比这更值得欣慰的呢? 如今,我们当年的这段交往将以单行本的形式出版面世。作为作者之一,我由衷地感谢出版社为我们,也为学界留住了这段往事、这段佳话、这段传奇。

《中国美学全史》,祁志祥着,上海人民出版社2018年8月第一版,680.00元

祁志祥

祁志祥教授新近出版的五卷本《中国美学全史》是一部名副其实的中国美学“全史”。首先是时间上的“全”。从先秦两汉直到21世纪的当前,都在叙述之列。其次是内容形态上的“全”。诗文美学、戏曲美学、小说美学、绘画美学、书法美学、音乐美学、园林美学、儒家美学、道家美学、佛家美学、玄学美学等,无所不包。其中既有形而上的本体论的探讨,又有艺术美学,包括器物美学等形而下的美学形态的梳理,琳琅满目,姿态横生。再次是撰写方式的“全”。既有整个中国美学精神的概括,又有单个经典的解析;既有人物美学思想的清理,又有时代美学精神的总结;既有宏阔的鸟瞰、逻辑的建构、精湛的议论,又有细致的深描、个案的考析,材料的实证,以论通史,以史带论,一应俱全。复次,有人曾将已有的中国美学史着作分为“写神型”“写骨型”“写肉型”三类,祁志祥的这部《全史》根据详略需求,有的写神,有的写神又写骨,有的重要对象则写神、骨之后再写肉,因而是一部“神、骨、肉”兼备的“全史”。五卷在手,各种想要的美学材料大都可从中查找,所以它又是一部非常实用的中国美学的“工具书”,一部中国美学的“大百科”。

作者简介:祁志祥,1958年生,文学博士,上海政法学院文艺美学研究中心主任、教授,上海市美学学会会长。北京师大文艺学研究中心兼职研究员、首都师大美育研究中心特聘研究员。“乐感美学”学说创始人,《中国美学全史》五卷本撰写者。

美学史是美学观念的历史,也是美学事实的历史,对于什么是美学,哪些材料可以进入美学,怎样处理这些材料和观念之间的关系,是美学史写作中无法回避的问题。怎样才能保持历史本身的客观性与历史叙写的正确价值立场,能不能处理好两者之间的微妙关系决定了历史着作的成败。祁志祥这部《全史》在处理观念与史实的关系上相当谨慎,也颇费匠心,既有美学史家的写法,又有美学理论家的写法,显示了在处理“史”与“论”关系方面的高超能力。

从1987年到上海打拼,离开家乡迄今已经32个年头了。但每年我都要回来,看看老妈老爸,看看亲人故友,看看白驹的老街、刘庄的老屋、新丰的纱厂和中学,重温大丰新居的温暖,呼吸海滨小城清新的空气,感受家乡日新月异的变化。

《全史》的第一卷《论美学、美与中国古代美学精神》是美学学科与中国古代美学精神的总论。作者高屋建瓴,纵横捭阖,将整个中国古代美学融会贯通,把中国美学的多条线索都揭示出来了。古代美学史的整个脉络走向已在此卷奠定,中国古典美学的整体精神风貌也在此卷展露无遗。这一卷彰显了作者的理论功底,很多概括都既有新意又非常精当。作者提出并有力论证了“美是有价值的乐感对象”的本体论,表明了自己美的理念。接着以此为据,详细分析、论证了中国古代美论的五大互补形态:即以“味”为美、以“心”为美、以“道”为美、以“文”为美、“同构”为美,以此把握中华传统美学精神的精髓。继而分论儒家美学、道家美学、佛教美学关于“美”的表现形态的丰富多彩的不同思考;并综论古代文学与美的不即不离关系、中国古代文艺美学的主体表现精神和假象见义方法以及中国古代的美感特征论、审美方法论。《全史》这一部分的理论建构,视野宏阔,内容丰富,富有创见,中国古代美学的骨与神在此得以张扬。

人天然地求乐避苦。美就产生于能给人带来快乐的事物中。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然而与美结缘,以研究美为一生的工作和使命,却是我始料未及的。美学是给我带来莫大荣誉的事业。我的人生大体可叫做美学人生。而这人生的风帆就是从家乡大丰起航的。

第二、三、四卷则按历史顺序,详细叙写了第一卷所提炼的古代美学精神在中国古代的运行历程。这些精神、思想、范畴既存在于各门文艺评论中,也存在于各种哲学理论中。作者从先秦两汉中国古代美学精神的奠基期开始,接下来依次论述美学精神突破的魏晋南北朝、美学精神复古的隋唐宋元时期直到综合时期的明清时期。《全史》的第二至第四卷以四个时期美学精神发展的内在逻辑为线索,以每个时期的哲学派别的美学观、文艺评论涉及的美学观为抓手,然后以关键人物的美学思想、关键着作所蕴藏的美学思想为个案分别论述。这是最难写的三卷,因为这部分头绪太多,牵涉面太广,儒家、道家、佛家博大精深,诗词曲小说浩如烟海,音乐、绘画、园林等琳琅满目,作者想尽量多地予以呈现,这对作者的驾驭能力实在是一个严峻的考验。祁志祥教授将若干领域的若干人物、着作尽数收在《全史》的评述里,井井有条,雍容有余,确实让人赞叹。比如中国美学发展到明清阶段,美学思想极其丰富,哲学、诗文、词曲、小说、绘画、园林、音乐、书法等等内容都是爆发式增长,要全面叙述这一阶段的美学状况,其难度可想而知。在《全史》明清卷中,作者用了十章,分别以“诗文美学”“小说美学”“词论美学”“戏曲美学”“音乐美学”“绘画美学”“书法美学”“园林美学”“佛教美学”“道教美学”这样极富概括力的章节将浩如烟海的材料归类,使它们各得其所,评述也要言不繁,既没有遗漏重要内容,又轻灵有致,举重若轻,显现了深厚功力。

一、生在白驹:得地之灵、得祖之荫

个人写史,最大的好处是风格、思想、逻辑等的统一,写作理念能够一以贯之。祁志祥教授的这部《全史》将这种优势发挥得淋漓尽致。第二卷先秦两汉部分有“佛教美学”章节,魏晋南北朝部分也有“佛教美学”章节,隋唐宋元时期也有“佛教美学”章节,明清近代美学时期也有“佛教美学”专章,连接在一起就是佛教美学从开端到兴盛、多元合一的整个历史,看上去分散在各卷,但内在的发展线索却是统一的、连贯的。这种特性在道教美学、诗文美学、绘画美学、书法美学等类别的历史叙述中都有体现。不管时间拉得多长,作者都能首尾照应,将全局了然于胸,有一个不间断的主脑,然后在各个历史时期分别叙述,串起散落在各处的思想珍珠。

我于1958年农历四月出生于盐阜平原串场河边的白驹镇。串场河从小镇的西边流过。它的前身叫“复堆河”,据说是唐代修筑海堤时形成的。北宋范仲淹新修捍海堤,世称“范公堤”,从南到北沿线有富安、安丰、梁垛、东台、何垛、丁溪、草堰、白驹、刘庄等十大盐场。因“复堆河”将这十大盐场串联起来,所以流行称“串场河”。串场河是盐城人民的母亲河。它承载着若干枢纽城镇的交通往来,浇灌着两岸的田野庄稼,维系着沿途乡镇居民的养育生息。忘不了儿时留下的动人影像:水中绿藻氤氲,水体清澈无染,少妇老妪在河边的码头洗菜淘米、捶衣汰衣,乌篷船星星点点,鱼鹰落下翻上,头戴毡帽的艄公摇着橹,身后在河面上留下道道波纹。当时我的爸妈在供销社工作。供销社的货就是由乌篷船负责运输的。还记得一条乌篷船上的艄公叫“阿三”,母亲说他人很好。几年后我们举家从白驹搬到刘庄,那些家当就是由“阿三”的乌篷船承担的。

作者既通古,又晓今。《全史》第五卷论述现当代美学。至此,中国美学告别了古代美学多线并进、齐声共唱的复调景观,多线合并为单线,开始了向现代美学学科演进的历程。现代美学这部分,对萧公弼、吕澄、范寿康、陈望道、李石岑、黄忏华、徐庆誉、徐蔚南等人的发掘使《全史》美学史料价值大增。当代美学部分,从1950年代末美学大讨论到实践美学,再到后实践美学时代对杨春时、朱立元、曾繁仁、陈伯海、叶朗、陈望衡等人物的评述,都显示了尊重前贤探索成果的品格、和而不同的学术勇气及见识。其分析细致、谨慎、专业,具有美学史的眼光与批判意识,具有说服力。该卷最后以《“乐感美学”:中国特色美学学科体系的构建》作结,表现了对自己创建的乐感美学学说体系的自信。

白驹镇虽然很小,但因为是《水浒传》作者施耐庵出生的地方,所以很为有名。我出生后在白驹镇生活没有几年。那时还不识字,所以对施耐庵的大作并不知晓。等到识字开文能读书的时候,《水浒传》作为“四旧”之一、封建文化的代表,又成为被批判的禁书,也无缘认识施耐庵。一直到“文革”结束后换了人间,《水浒传》及其作者重回学界研究的视野,下辖白驹的大丰县与原辖白驹的兴化县争夺施耐庵的归属权,才充分认识到施耐庵的伟大。这个时候找来《水浒传》看过,确实吸引人,文笔煞是了得。白驹的归属或兴化或大丰,但施耐庵是白驹人,《水浒传》中若干方言是白驹话,是不争的事实。所以“中华水浒园”最终落成于白驹古镇与兴化相望的串场河畔。今年夏天我冒着酷暑陪老爸去寻访、参观过。我常想,鄙人与生俱来的对文学的敏感和喜好,是不是占了出生地有个文曲星的灵气呢?

1983年2月28日,刚刚大学毕业不久、还在农村中学做教师的祁志祥在给钱中文先生的通信中曾感叹:“堂堂中国,没有一部中国古代美学史,岂不羞乎?”(《钱中文祁志祥八十年代文艺美学通信》第130页,上海教育出版社,2018)那时中国尚未出版一部《中国美学史》。也就在那时,祁志祥心里已经埋下了撰写《中国美学史》的种子。经过30多年甘坐冷板凳的不懈努力与潜心钻研,他在十年前出版了三卷本中国古代美学史的基础上,继续“一个人的战争”,又将笔触延伸到现当代,并整合一生的学术积累,回应时代的要求,向学界奉献了这部五卷本的《中国美学全史》,可喜可贺,我由衷为其喝彩。

我的母亲叫祁慧中,出生于城市贫民家庭。父亲叫杨荫生,出生于书香门第。新中国带来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母亲有点新潮,也有点霸道。她认为生孩子女人最辛苦,所以生的孩子都随他姓“祁”。其实她是三代单传,也有为祁门延续香火的意思,但父亲开明,并不计较。如果我的祖父在,可能我的姓氏就不一样了。因为我是家中的长子。在我的前头有两个姐姐。祖父是私塾先生,饱学之士,写得一手很好的书法,培养弟子无数,在白驹镇上很受人尊敬。他一直盼望着孙子的诞生,但在我出生前就因病离世。他曾留下过许多古书,可是在“文革”爆发后都毁于一旦。他明明教书为生,可因为祖上留下的60亩地,所以新中国划成分时定为“破落地主”。于是我的父亲的出身以及我的出身就成了“破落地主”。这个阴影一直伴随着“文革”结束前我的人生发展,使我入党、参军、提干都断绝了可能。但时过境迁,我还得感谢我的祖父。我的父母都算不上是文化人。母亲只读了小学二年级,是基层供销社营业员。父亲只是跟祖父读了几年私塾,解放后一直在基层供销社做会计。我常想,出生于普通职工家庭的我一生与文墨结缘,若追根寻源,大概只有从祖父留下的文化基因中去寻找解释了。

大姐祁婉玲、二姐祁婉珍

二、长在刘庄:与艺术邂逅、与文学结缘

出生后不久,母亲就随父亲调到刘庄镇供销社,我们全家也搬到了白驹以北8公里的刘庄。

那时候食品站归属于供销社。我们先住在镇南的食品站。食品站主要是收购、饲养、宰杀生猪的。农家自养的生猪收购入圈时都要过磅,按毛重用剪刀在猪毛上剪几刀印记,那模样,活像今天青年男子见头皮的发型。食品站有头白色的大公猪,大概要有七八百斤,长得像头小牛,用来给母猪配种。小猪在这里喂养,收购的猪在这里过度,长大的猪在这里屠宰。屠宰一般在凌晨。猪在被宰前会发出绝望的叫喊,把熟睡的我们从梦中叫醒。由于习以为常,并不觉得有什么奇怪。

过了几年,我们搬到了盐仓库附近的一座瓦房居住。在这里,妹妹、弟弟也来到人世。姊妹五人,父母,加上外婆、老太,一家九张嘴,都得吃饭。60年代初,正值全国闹饥荒,饿死的人不计其数。我在少年的成长期经历了最艰难的考验。由于爸爸妈妈在掌管着食物供应的供销社工作,我们一家的吃饭没有出现断档,但看不见米的胡萝卜缨子饭、味道苦涩的麻萝卜饭、令人恶心的豆饼渣饭,还是给我留下了刻骨铭心的回忆。那个时候在屋后的泥土上种南瓜,多么盼望长出丰硕的果实,以解燃眉之急。但是由于靠近盐库,土中盐分高,所以长什么都难,南瓜很少结籽。

后排从左至右:妹妹祁婉娣、弟弟杨小川、二姐祁婉珍、大姐祁婉玲

前排:母亲祁慧中、父亲杨应生

住在这个地方,我开始读书识字、努力好好完成小学作业。记得汉语拼音字母的作业就是在房屋对面山墙的阴凉处写的。因为a字始终写得不像课本上的印刷体那么好看,曾经哭个不行,向天抗议。学习是认真的,成绩是要强的,所以得到老师的喜欢。但小学三年级时爆发了“文化大革命”,父亲因为出身问题,在小学操场召开的全镇批斗大会上被揪斗,挂着“阶级异己分子”的牌子绕场示众,使我在同学中狼狈不已,深受打击。记得当时的班主任施克勤老师为保护我在全班说:一个人的家庭出身是不可以选择的,但人生道路是可以选择的。希望大家把这两者区分开来。当然,在家庭里,我并不知道,也没有想过与父亲“划清界限”,但跟着时代潮流追求进步,却是我可以做而且应该做的。我曾经拜镇文化站站长季四为师,学写美术字,学画毛主席像;我也曾每天早起,临摹用柳公权体写成的《为人民服务》字帖,后来广及褚遂良体、欧阳询体和隶书字帖。因为会写字、会画画,那时班级的黑板报有我来负责。读初中时,学校大幅的宣传标语都由我直接用刷子在贴好的红纸上书写。因为年纪不大就能写得一手漂亮的美术字,所以赢来了老师、同学和外来串联者的啧啧称赞。作为占领旧文化阵地的戏曲实验,京剧改革是标志性事件。京剧改革催生了“革命样板戏”的诞生。最早诞生的几个样板戏是《红灯记》《沙家浜》《智取威虎山》。那时记忆力、摹仿力挺好。样板戏中的唱段,不分男女老少的,听几遍就会唱。学演革命样板戏也成为一时热潮。我在读小学五年级的时候,所在的班级排演了《红灯记》全场。我饰演反派人物日本关东军宪兵队长鸠山。和服是用尼龙化肥袋染成咖啡色后制成的。鸠山的光头是用猪尿泡打气晒干后做成的。因为揣度角色很到位,演出的时候张牙舞爪,气势甚至压过了李玉和的扮演者,不仅给整个戏带来了很好的反响,也给我带来了不小的名声。现在想来,写字、演戏那些活动,大概算得上是我与艺术、与美的最初邂逅。

“文革”中大批判、小评论、决心书、思想总结是写得最多的应用文体。我争先恐后,不甘示弱,成为驾驭得很娴熟的行家里手。小学五年级期末,作为学习班委,班主任唐琳老师让我写一份班务总结,十一岁的我居然交出了5000多字的宏文,令唐老师喜出望外、赞不绝口。1971年至1973年我读初中时,坚持每天写日记,向毛主席回报一天的思想动态,表达对他老人家的忠诚。虽然没有什么真情实感,但却锻炼了文学表达能力[ 见《且行且珍惜——祁志祥自传体诗文集》第四章《激情燃烧的少年日记》,汕头大学出版社2018年2月版。]。

从初中读到高中,随着阅读能力的提高,我找来大量课外的文学名著来读。鲁迅的《呐喊》《彷徨》,浩然的《艳阳天》《金光大道》《西沙儿女》,贺敬之的《放声歌唱》,奥斯特洛夫斯基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高尔基的《母亲》等等,是那个时代最火的文学名著。偶尔,也能看到《艺海拾贝》这样的饱含辞彩和学问的散文佳作。尽管这些文学著作表现的主题打着“革命”的时代烙印,但艺术感染力还是很强的。我曾被贺敬之的诗篇感动得夜不能寐,也曾被秦牧的文化散文感动得浮想联翩,同时对浩然又快又好的写作才能佩服不已,渴望成为贺敬之、秦牧、浩然这样妙笔生花的诗人、散文家、小说家。我摘录和记诵其中的绝妙好辞,它们锻炼了我日后遣词造句的书面表达能力和口头表达能力。我摹仿着用诗文形式记录所见所感,表达思想感情,但总感到志大才疏,心有余而力不足。然而,这可以说是我与文学的最早结缘。

在刘庄镇,我读完了小学、初中、高中,养成了对于文学艺术之美的爱好。这当中我的家又搬了两次,后来父母利用下放农村获得的安家款和白驹老屋拆下来的木料造了一套自己的红砖瓦房,从此结束了经常搬家的困扰,并在这里谈天说地,放飞梦想。1977年8月27日,曾有感而发,赋诗一首,题为《我的家》:

三间正屋朝南,

两间厨房朝西,

前面水井后面葵花,

这就是我的家。

红墙青瓦身高大,

一砖一瓦都记录着斗争与冲杀。

曾几何时,迷信的邻居不断捣蛋,

老天也挥动冰雹的拳头,

妄想把运石灰的船儿砸。

迎风冒雨,房屋的栋梁终于立起来啦!

艳阳高照,青瓦生辉,

红色的砖墙放光华。

路人每每赞不绝口,

它实在是宽宽大大。

时间包含着多大的变化,

一年前什么房屋是我家?

出门见山墙,进门低头跨,

秦砖汉瓦的蜘蛛网到处悬挂。

如今,姊妹兄弟聚首窗口读书画画,

在这里认识了牛顿和莎士比亚;

宽阔的白墙能把世界地图容纳,

从这里可看到浩瀚的密西西比、

高耸的喜马拉雅。

多少个月色皎洁的夜晚,

朋友们围着圆桌坐下,

兴奋地谈论古今、天上地下,

有时,为一个问题争论到深更半夜,

有时,与明月相邀,共尝西瓜。

家,可爱的家,

常住其中便觉罢。

在外工作的游子多么想念你,

常用遐想亲吻你温暖的面颊。

三、工作在新丰:从美的创作转向美的研究

与家乡的缘分,始终绕不开新丰。我曾在那儿工作过八年。诗在那里名声鹊起,美工在那里找到了用武之地,命运在那里孕育着改变。新丰在我的家乡记忆中占有很大的比重。

其实在分配到新丰工作前,我曾经在父亲供职的国营新丰轧花机械厂凭借美术的一技之长打过零工。父亲下放农村返城后,安排到新丰轧花厂做会计。这是一班规模较大的工厂,厂工会有不少宣传工作要做。1975年高中毕业后,我在家待业一年。父亲跟工会主席打了招呼,于是我便在工会干些美工的零活。印象最深的是冬天在工厂的围墙上用红漆书写巨幅宣传标语,什么“为实现四个现代化而奋斗”之类。天气本身就冷,加上墙面背光,太阳照不到,手生出了冻疮,写字的排刷都拿不稳,油漆写字更不容易。工会主席认为我很辛苦,提出按字结算工钱,这样可多给点。父亲身为财务,觉得不妥,仍然坚持按天结算。而那时一天的工钱只有一元二角。

待业一年后,我分配到了坐落在新丰的地方国营淮南纱厂。这是全县最大的一班厂。我们那一年一下子就进去了200多名全县的高中毕业生。我开始分在织布车间,三班倒。但是因为我写了两首词,引起了全厂的轰动和厂长的赏识,一下子被提拔到厂部机关从事秘书工作。1976年9月9日毛泽东逝世后,我写了一首《满江红》,悼念毛主席:

长空霹雳,

惊天哀号穿心肺。

万户泣,

江天气寒,

山河声噎。

巨星陨落环宇黯,

浩气冲天日月明。

任千里江水都是泪,

不胜悲。

锤和镰,

您树起;

刀和枪,

开天地。

迎东方日出,

处处朝晖。

雄伟气魄贯长虹,

丰功伟绩载史页。

痛江山如画人却逝,

心潮急。

之二

六条遗志,

鼓舞了万千豪杰。

狠抓纲,

道路不改,

方向不变。

马列红灯今犹在,

岂容妖雾再重莅。

接革命红旗扬征帆,

飞如矢。

北极熊,

吼弗歇;

台湾岛,

未收乂。

须加强国防,

团结一切。

反修反霸筑长城,

备战备荒聚物力。

敢叫二零零零年,

宏图立。

1977年2月9日周恩来总理逝世一周年之际,我又写了一首《满江红》,悼念周总理:

痛失良佐,

群情鼎沸泪成河。

怎容那,

四害跋扈

毒箭滂沱。

民心八亿不可奸,

总理一生岂堪没!

看黑纱白花汇洪流,

势毋阻。

满腔血,

洒九州。

赤心胆,

报领袖。

英魂冲宵九,

嫦娥为舞。

赫赫才略羞诸葛,

巍巍功绩惊山岫。

忠骨笑催万里疆土,

展宏图。

诗张贴在全厂的巨幅宣传栏上,一时为人传诵,名声大噪。

在机关科室,我开始在人秘科做秘书,后来到工会从事宣传工作,不仅写美术字、画宣传画的才艺得到发挥,而且负责全厂新闻广播,深入车间采写事迹,用文学、诗歌的形式加以报道,使文学素养得到锤炼。

尽管比较风光,但在1977年下半年高考制度出台后,我还是选择了复习迎考。1978年我考了362.5。这个分数可以进重点大学,但却取到了盐城师专。当时中学教师社会地位很低,远不及我在国营大厂的办公室办公。但我还是决然走上了求学之路,因为我一直有个作家梦要去圆。

盐城师专是座新建的高校,许多师资是从中学教师中选拔而来,但这些教师大多比较优秀。樊德三的文艺理论、朱祖模的外国文学、沈凯雄的现代文学、王文龙的古代文学,还有一位姓孙的老师的现代汉语等等,当时就吸引了我,使我受教良多,给我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不过大学读书三年,我的心思主要花在读小说、写小说上。巴尔扎克、托尔斯泰、狄更斯、梅里美、叶圣陶、许地山、茅盾、峻青、蒋子龙、卢新华等人的中外文学名著读了一大批;《人民文学》《小说选刊》《雨花》《青春》《芒种》等刊物成为我及时跟踪的对象。每到周末,我就开始动笔,写小说,写文艺评论、写人生杂谈。一切都是为了能成为一名作家。不过付出的多、收获的少。除了第三年发表过一篇《天云山传奇》的小评论,其余投稿均有去无回。

就这样带着遗憾,我在师专毕业后来到大丰南阳中学工作一年。上学期教学之余继续写诗写小说,仍然一无所获。这学期末,因为投稿请教的关系,认识了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的钱中文先生。在他的感召、鼓舞和引导之下,从下学期开始,我告别作家梦,开始转向文艺理论研究[ 参《钱中文祁志祥八十年代文艺美学通信》,上海教育出版社2018年3月版;《且行且珍惜——祁志祥自传体诗文集》第七章《中学教师六年:转向文艺美学研究》。]。在与钱先生的通信中我领悟到,文艺理论与美学处于交叉状态,是不分家的。文艺理论即关于艺术美的哲学解释,所以是美学的一部分。于是从《西方文论选》到《西方美学史》,从亚里士多德的《诗学》到黑格尔的《美学》,从《马恩列斯论艺术》到《中国文学批评史》《中国历代文论选》,逐渐进入我的阅读视野。

南阳中学工作一年后,我因为妹妹在新丰纱厂工作,相互可以有个照顾,主动请调到新丰中学工作。当时的教工宿舍是纱厂东侧的一排平房,虽然条件不太好,但一人一间,读书写作不受干扰。在这里,我不仅读了好多文论美学著作,而且写了不少读书心得或论文。

新丰中学是大丰县北片的重点完中。每年有许多高考落榜生来此读高复班。1983年,正是曲啸、李燕杰宣讲“五讲四美”风头正盛的时候,“心灵美”很有可能成为高考语文的作文题材。于是我主动向校长刘泰隆请缨,给两个高复班的学生作了一场关于“心灵美”的作文辅导讲座。我调动所有的美学积累,联系大学中搜集的艺术、人生实例娓娓道来,讲座获得了巨大成功。每节课下课时,学生都会情不自禁地站起来,报以长时间热烈的掌声,我也因此在学生中获得了“美先生”的称号。这场讲座,可以说是我与美学的第一次正式结缘。

认识钱中文先生之初,我开始的想法是发表文章。后来发现仅发表文章不能改变中学教师的职业,从事专职的学术研究,于是决定报考研究生。根据自己外语底子薄的特点,我选择了中国古代文论专业作为考研的方向。英语、政治、中国文学批评史、中国文学史、文艺评论五门课程,一切从头学起。英语从初二课本开始自学,一直学到《新概念》。文学概论学了以群的、陈荒煤的,决定考华东师大后,又学了黄世瑜的。文学史以游国恩等人编写的四册本为主,兼看中国社科院编的三卷本。中国文学批评史从敏泽的《中国文学批评理论史》上下卷入门,看了郭绍虞的一卷本、罗根泽三册的未完本,最后以复旦大学王运熙顾易生主编的三册本和郭绍虞主编的《中国历代文论选》四册本为主。政治则包括马克思主义哲学原理、政治经济学原理、中共党史、中国近代史、时事政治五门。我一方面教书,一方面复习备考。当时将走路、如厕的时间都利用起来了。淮南纱厂东侧的简易平房住了几年后,新丰中学新校区建成了,我搬到了崭新的教工宿舍楼房。至今还清晰地记得在学校公厕蹲坑时由于默看英语单词太久,出来时身上都带有一股异味。

1985年我参加了第一次研究生考试。五门成绩都过线了,但得分不高,没取。那一年录取的三位分别毕业于华东师大、上海师大。我隐隐感到,我的第一学历不高,可能是一个潜在的不利因素。

那个时候高考刚恢复不久。各行各业大学生都很紧俏。正当我总结利弊准备再战时,1986年,县教育局拒绝了我的报考机会,我一下子跌入绝望的低谷。好在天无绝人之路。这一年我在教书、复习之余写的一篇论文《平淡——中国古代诗苑中的一种风格美》被中国艺术研究院的院刊《文艺研究》录用发表,给我的人生发展带来了重要机遇。凭借这篇文章,华东师大中文系齐森华主任向我发出来“欢迎报考”的橄榄枝。

其实在此文之外,我在考上研究生之前还写过不少文章,如《论审美主体对艺术的双重审美关系》《中国古代诗歌中的线条美》《古代文论中“辞达而已”审美标准的形成》《对比法则在文学创作中的运用》《马克思恩格斯悲喜剧理论新探》《刘勰论情感》等等。写作时神思自由飞扬,而考研必须收敛心思记忆。尽管我深知论文写作是复习记忆的大忌,但还是克制不住发现新大陆的学术冲动,以最快的速度将文章写完。由于中学作为学术平台比较低,这些文章当时都没能发表,但考上研究生之后都陆续发表了,有两篇还被中国人民大学《文艺理论》《马列文论》全文转载了。应当说,备考是打基础最扎实的时候。备考的过程越曲折、漫长,基础打得就越扎实。我的文学理论和美学的底子,是我在新丰中学这块家乡的土地上打下的。《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的详细笔记、《中国历代文论选》的大量眉批、《拉奥孔》《歌德谈话录》《罗丹艺术论》《别林斯基选集》等等美学名著的若干摘记卡片,都是在那片土地上完成的。

经过多方奔走,1987年,我获得了一次最后的考研机会。结果天道酬勤,我如愿以偿。比两年前的那场考试更幸运的是,这次我考上的第一导师是古代文论大师级的学者徐中玉教授,这为我后来的美学人生奠定了坚实的基础,提供了很高的平台。

而在我考上研究生的前一年,我带的一届高三班的语文高考平均成绩不仅名列全校六个高考班第一,也位居全县第一。

四、事业在上海:谱写美学人生

因为考上了研究生,1987年9月初,我离开家乡大丰,负笈上海求学。

因为有家乡考研时的厚实积累,读研三年,我发表论文十多篇,荣获华东师大研究生优秀论文奖,成为中文系发表成果最多的研究生。

毕业后我留在了上海,先在新闻系统做了七年记者,而后就到了大学做教师。

读研期间,我运用美学的维度重审中国古代文论,从若干个范畴入手编织中国古代文学概论之网。毕业后我利用新闻工作之余,花了一年多的时间写出《中国古代文学原理》,1993年由学林出版社在“青年学者丛书”中出版,完成了“一个表现主义民族文论体系”的创新性建构。十多年后,该成果在教育部组织的专家评审中击败各路名校的竞争者,入选“十一五”国家级指南类规划教材《中国古代文学理论》,一版再版。

那时流行文化学的方法热。我用文化学的视野挖掘中国古代文论的民族性格,完成了《中国美学的文化精神》,上海文艺出版社1996年出版。

缘于中国古代美学的文化剖析,用美学的眼光审视佛教的世界观、人生观、艺术观,不久我完成了《佛教美学》,上海人民出版社1997年出版。

上述三书之外,有关美学和文艺学的其它论文,1998年以《美学关怀》为题由复旦大学出版社出版,其中提出了“美是普遍愉快的对象”这个有影响的命题。而开篇所声明的“道不可言又道不离言”的方法论,贯穿了本人一生的学术研究。

撰写上述诸书时,我还在上海市宝山区广播电视台从事新闻工作。所有的论著都是新闻主业之外起早睡晚完成的。一个机缘,经人举荐,我来到上海大学文学院,后又辗转上海财经大学、上海政法学院,专职从事大学教学与学术研究。研究触角曾经涉及哲学、佛学、国学等领域,而美学占据其中最大的比重。

2001年9月至2002年12月,我来到复旦大学中文系读古代文论博士学位,完成博士论文《中国古代美学精神》。2003年,该论文以《中国美学原理》为题由山西教育出版社出版,后又再版。2018年,以此为基础,增补、改订为《中华传统美学精神》由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

从2002年到2007年,我调动以往的积累,以哲学美学和文艺美学为抓手,以儒、道、佛、玄、法、墨与诗、文、书、画、音乐、园林多线并进的复调思路,重写中国古代美学史。这是一个国家社科基金项目,2008年12月以《中国美学通史》为名由人民出版社出版,150多万字。后获上海市哲学社会科学优秀成果奖和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优秀成果奖。

美学通史中佛教美学有一条线。适应读者的不同需要,我把它抽出来加以增补,出版了学界第一部《中国佛教美学史》。

古今中外的美学资料读多了、想深了,发现仅用“普遍”来限定“快感的对象”作为“美”的本质的规定是不够准确的。海洛因可以给人带来普遍的快感,但并不是美,因为它会给生命同时带来死亡,对审美主体来说是无价值的。另外,说美是“快感对象”也容易引起误解,以为快感仅与感官欲望相连,与精神满足无关,而中国古代文化中的“乐感”一词恰好可以弥补这个缺陷,因为在中国文化语境中,“乐感”是包括精神性的“孔颜乐处”和感性的“曾点之乐”的。所以“美”应当界定为“有价值的乐感对象”。为了论证、阐释这个命题,我花了14章、60万字的篇幅,建构了一个“乐感美学”学说体系。2016年,这个国家社科基金后期资助项目《乐感美学》由北京大学出版社出版。这是新美学原理的重构著作,在综合甄别历史上各种“美”的定义的基础上提出了一家之言,被誉为“一本关于‘美'的百科全书”,引发了中国美学界的“地震”效应,必将在中国学术史上“独领风骚”。

这个工程做完后,我又返论于史,接着中国古代美学史朝下做,研究、撰写《中国现当代美学史》。接近完成时申报国家社科基金后期资助项目,又获得立项资助。2018年3月,这部近80万字的著作由商务印书馆出版。

在《中国古代美学精神》、叙写古代的《中国美学通史》和《中国现当代美学史》的基础上,我加以整合,以《中国美学全史》为题申报了2016年上海市高校服务国家重大战略出版工程项目,获得立项。2018年8月,这部五卷、精装、257万字的大书由上海人民出版社隆重推出。这被视为“中国美学界具有里程碑意义的事件”,被誉为中国美学史研究领域的“石破天惊、前无古人”之作、“尽显中国风格、中国气派的鸿篇巨制”。

上述所有的著作有一个特点,即都是我一人所为,连核对材料也不用学生。有人把这种现象称作“一个人的战争”,有人将这种拒绝人海战术、兵团作战的做法直接称之为“祁志祥现象”。

在潜心美学研究、创造一系列成果的同时,2017年,继贺绿汀、蒋孔阳、蒋冰海、朱立元之后,我荣任上海市美学学会第五任会长。盘活和调动上海各高校美学研究的力量,每年学会都会举行若干次活动,在上海乃至全国学界风生水起,影响日隆。同时,与全国大型慕课平台智慧树网合作,拍摄《中国审美》教学视频,将“美是有价值的乐感对象”这一“美”的真谛传播到全国大学生中,帮助他们正确分辨美丑,树立健康的审美趣味。

受邀奔赴复旦大学、南京大学、南开大学、北京师大、首都师大、厦门大学、西南大学、中国艺术研究院等高等学府,分享自己“乐感美学”原理和“中国美学全史”的研究成果,为推进中国的美学事业作贡献。

路行千里有源头。我在上海谱写的美学人生,都要追溯到我在家乡点燃的艺术兴趣、打下的美学根基。怀旧感恩,乃人之常情。离乡32年,我从未在上海过过一次年,基本上都回大丰品尝家乡的年味;甚至在暑期、在平时的法定节假日也常回去看看。白驹、刘庄的老街是看不够的;换了新颜的刘庄中学、新丰中学也是看不够的;而大丰新居前卯酉河绚丽的灯光及其在波光中的倒影、以及周边银杏湖公园的黄金叶、荷兰花海的郁金香、东郊公园的荷花塘、大丰梅园的梅花、恒北村的梨花以及麋鹿园、知青馆等新景点、新气象,更是让人流连忘返、百看不厌。

家乡的美如陈年老酒,历久弥厚;家乡的美又日新月异,光景常新。

我为家乡喝彩,我对家乡永怀感恩。

完成于2019年9月22日

版权声明:凡本网站标明“来源:张雄艺术网专稿”的所有作品,均为本网合法拥有版权或有权使用的作品,未经允许,不得随意使用和改编,如需获得合作授权,请联系:zhangx@zxart.cn。获得本网授权使用作品的,应在授权范围内使用,并注明“来源:张雄艺术网”。违反上述声明者,本网将追究其相关法律责任。

本文由365bet官网发布于365bet娱乐体育,转载请注明出处:从本土起航_张雄艺术网,一段难忘的传说学缘

TAG标签: 365bet官网
Ctrl+D 将本页面保存为书签,全面了解最新资讯,方便快捷。